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落地四年,跨国企业赴美投资激增,但"中国+1"战略的真实成效远非表面那般乐观——英业达60%产能仍在中国、关键工程师依赖中国籍员工;力森诺科在华提交30%的全球专利但美国仅做试探性投入。ITIF这份报告揭示了一个悖论:产能转移了,控制权没转移。问题的核心已不是"产能在哪里",而是"关键环节由谁掌控"。
"中国+1"战略的演化——从风险对冲到地缘博弈的核心战场
"中国+1"战略指企业在中国保留大量产能的同时,将生产转移至至少另一个国家以降低风险。理论上,此举可对冲中国的监管与制度风险,同时保留进入中国市场、人才及工业生态系统的渠道。进入2020年代,美国成为"+1"的主要承接经济体,原因更多在于美国的关税政策、产业政策激励、惩罚性措施威胁以及企业的对冲行为,而非单纯出于对中国风险的考量。
但中国已不仅是低成本制造业中心,更成为志在主导先进产业的技术经济大国。中国培育了跨国企业对其市场和工业生态系统的依赖,形成了以跨国企业内部价值链依赖为核心的"扼制节点"。《中国制造2025》等产业政策将半导体、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特种化学品、关键矿产及海底电缆列为重点发展方向。截至2022年,中国在上述产业的增加值产出全球份额约为25%至39%,且2002年至2022年间对美国的领先优势大幅扩大。
美国产业政策的盲区——就业数据增长背后的结构性风险
过去十年,美国回流与FDI就业岗位公告均呈上升趋势,FDI公告在2022年达到154,409个峰值。但过去十年间大多数FDI以并购形式实现,而非新建投资或产能扩张。日本是对美最大FDI来源国,约占美国吸收FDI存量的近15%,韩国亦是稳定的FDI来源国。
世界银行对2017年至2022年美国贸易流动的研究发现,关税促使的贸易重新定向符合"中国+1"特征——将生产转移至仍深度嵌入中国供应网络的国家,而非在多个国家间实现多元化采购。这一过程虽减少了美中双边贸易暴露风险,但并未实质性降低对中国的系统性依赖。关键在于:美国作为"+1"经济体接收方,尚未完全适应中国已从低成本制造中心升级为技术经济大国的现实。《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主要聚焦新产能建设的地点与内容,而非其降低对华依赖的程度。结果是投资扩大了美国国内产能,却将跨国企业内部价值链中最具战略性的部分及其依赖关系留在中国。
三大案例——产能"走出去"了,关键环节"走不出去"
英业达:人力资本锁定效应使关键工艺仍留在中国
英业达是一家总部位于中国台湾的合约制造商,截至2023年约60%产能集中于中国境内。其在中国服务器市场份额已达25%至30%,已进入百度、阿里巴巴、腾讯及字节跳动的AI服务器供应链。为应对地缘风险,英业达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并评估在美国设立生产线的计划。
然而,其招聘信息显示,英业达高度依赖中国籍员工及驻中国工程师来建立并支持全球业务,形成人力资本锁定效应。投资呈现"中国+N"模式,关键工程与工艺知识仍保留于中国。美国工厂能在价值链上攀升至何种程度,以及是否将在标准制定与其他制造环节上依赖源自中国的人才,仍有待观察。此外,英业达因深度在华布局面临知识产权泄露风险。
力森诺科:在华深度布局但美国仅做试探性投入
力森诺科是一家日本化学企业,2024年对华销售收入约13.5亿美元,占总收入15.1%;在华设有20家子公司;全球约11.5%的员工在中国;2023年至2026年间其向WIPO提交的专利约30%在中国申请。在美国布局上,力森诺科主要采取产业联盟模式,参与US-JOINT等研发合作,但明确表示未考虑在美国开展材料制造,需待市场需求显著增长后再作决策。其在中国面临两起悬而未决的知识产权纠纷。
LS电缆:深度参与中国标准制定但面临政治风险
LS电缆与系统公司在华设有两家大型制造子公司。2024年自中国采购仅占全球采购总额的1.6%,但中国业务对其整体盈利能力具有战略重要性——湖北工厂是全球技术最先进、规模最大的制造基地之一,且公司深度参与中国国家电缆技术标准制定,曾中标人民大会堂等敏感项目。其在美国宣布了总额逾十亿美元的三项投资,明确以"绕开中国供应商垄断"为宣传点。但持续的政策波动促使该公司重新评估在美项目的规模与推进时机,其大规模、高敏感度的对美投资已引发中国行业组织与地方政府的警惕。
中国在"中国+1"格局中的双轨策略
中国并不将"中国+1"视为中立商业决策,而是需要主动应对的供应链安全风险。其思路基于两项核心原则:第一,一定程度的外移在所难免;第二,价值链不同环节并非同等重要。习近平在2016年讲话中指出,核心技术若脱离产业链、价值链、生态系统,上下游不衔接,则可能"白忙一场"。因此,中国力求保持对高价值技术节点的掌控,并通过增强供应链黏性确保全球供应链中心节点地位。
在具体执行上,中国采取双轨策略。一方面,接受生产地理分散,但力求保持对高价值技术节点的掌控——跨国企业的关键技术、工艺知识产权和人才生态仍留在中国;另一方面,通过行政与监管手段,对深度嵌入中国市场的企业施加压力,华城电机案即为典型案例。一家曾深度嵌入中国、完成技术转让的战略制造商,在监管与行政压力下退出中国市场,表明中国并非被动接受产业外流,而是主动塑造产业外流的边界与节奏。
"中国+1"的战略再定义——从产能迁移到控制权迁移
"中国+1"是全球制造业格局中的一项持久性特征,但其战略价值取决于框架内各相关方如何定义成功。若上游投入、工艺专有知识、技术人才及标准体系等方面的控制权仍留在中国,单纯的地理多元化布局并不能消解中国所拥有的杠杆效应。
对美国而言,核心挑战在于:其究竟是利用自身作为"+1"承接方日益重要的地位实现控制权、韧性与长期竞争力的迁移,还是仅仅在更换旗帜的表象下容纳仍依附于中国的生产制造活动。报告建议美国从防御与进攻双向发力——防御性路径重在匹配中国在上游环节的既有地位;进攻性路径则推动企业与中国脱钩并将资产转移至美国。同时强调必须重新定义成功标准,从追求产能转移转向实现控制权与战略能力的实质性迁移。通过重新定义成功、更精准地衡量对华依赖程度、将防御性风险缓释与进攻性投资激励相结合,美国政策制定者方能确保对"中国+1"承接方的投资能够切实增强其在与中国竞争格局中的优势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