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409个FDI就业岗位公告、数千亿美元产业政策投入——美国供应链回流的"成绩单"看起来不错。但ITIF报告泼了一盆冷水:这些投资扩大的是美国国内的最终组装产能,跨国企业内部价值链中最具战略性的部分仍留在中国。问题不是"美国有没有把工厂拉回来",而是"拉回来的是什么环节"。
回流的数据繁荣与结构性隐忧
过去十年,美国回流与FDI就业岗位公告均呈上升趋势,FDI公告在2022年达到154,409个峰值。自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和《芯片与科学法案》出台后,两类公告均有所下降,但FDI公告仍占较大比重。日本是对美最大FDI来源国,约占美国吸收FDI存量的近15%,韩国亦是稳定的FDI来源国。
然而,数据繁荣背后存在结构性隐忧。过去十年间大多数FDI以并购形式实现,而非新建投资或产能扩张。更重要的是,这些投资是否真正降低了对华依赖?世界银行对2017年至2022年美国贸易流动的研究发现,关税促使的贸易重新定向符合"中国+1"特征——将生产转移至仍深度嵌入中国供应网络的国家,而非在多个国家间实现多元化采购。这一过程虽减少了美中双边贸易暴露风险,但并未实质性降低对中国的系统性依赖。
为什么产业政策未能有效降低对华依赖
《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以及"星门项目"等产业政策举措主要聚焦新产能建设的地点与内容,而非其降低对华依赖的程度。关税不确定性激励企业在美国设厂以维持市场准入,但并未实质性减少供应链对中国的依赖。
问题的核心在于美国严重依赖台湾、日本和韩国企业支撑其先进制造业。这些企业是"中国+1"战略最成熟的实践者,与中国制造及人才生态系统保持着长期深厚的运营联系。美国政策制定者借助"回流""近岸外包""友岸外包""去风险"及"供应链稳定"等表述评估供应链风险,但这些概念混用模糊了当前政策是否切实解决国家电力产业对上游中国供应链依赖的问题。
从宏观经济的角度看,难以准确回答近期美国入境投资中有多大比例依赖中国,因为FDI公告并不总能转化为实际资本流动。但微观层面的案例研究揭示了更为清晰的图景。
四大案例揭示"回流"的真实成色
英业达——回流了工厂,但没回流工程师
英业达约60%产能集中于中国境内,在中国服务器市场份额达25%至30%。其高度依赖中国籍员工及驻中国工程师来建立并支持全球业务,形成人力资本锁定效应。美国工厂能够在价值链上攀升至何种程度,以及是否将在标准制定上依赖源自中国的人才,仍有待观察。
力森诺科——在美国"试探",在中国"扎根"
力森诺科在美国主要采取产业联盟模式,明确表示未考虑在美国开展材料制造。相反,其在华设有20家子公司,全球约11.5%的员工在中国,约30%的全球专利在中国申请。美国获得的只是研发合作关系,而非制造能力或知识产权控制权。
LS电缆——在美国拿了补贴,在中国定了标准
LS电缆宣布了总额逾十亿美元的三项对美投资,明确以"绕开中国供应商垄断"为宣传点。但其深度参与中国国家电缆技术标准制定,曾中标人民大会堂等敏感项目。在中国获得的是标准制定权,在美国获得的是产能扩张——两种价值的战略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华城电机——从中国"挤出"后转向美国
华城电机在监管与行政压力下退出中国市场后,获得"星门项目"合同,成为首家参与该计划的中国台湾地区企业。一家曾深度嵌入中国、完成技术转让的战略制造商,在退出中国后果断转向美国市场及与美国密切合作的产业倡议,这使其成为美国应重点吸引回流投资的典型企业。
"回流"策略的重新定义——从"在哪里生产"到"由谁掌控"
报告指出,美国政策制定者需要重新定义"回流"的成功标准。在"中国+1"的框架下,美国无需主导价值链每一环节,但应力求在决定行业控制力、标准制定权及可扩展性的环节上与中国并驾齐驱,而非仅在最终组装或下游产能上竞争。
报告建议从防御与进攻双向发力。防御性路径包括将对华依赖监测纳入现有供应链韧性工作、将产业政策激励措施与降低对华供应链依赖相挂钩、优先推动高价值工艺本地化、扩大供应链压力测试。进攻性路径包括开展成本效益分析评估定向干预的可行性、将应对对华依赖的结果与东亚盟友协同一致、将"和平硅"从原则性宣言转化为政策工具、为盟国跨国企业在美国子公司的员工配置与运营提供便利。
回流不能只是"换个地址组装",而必须是"控制权的实质性转移"。美国当前面临的核心挑战是:其究竟是利用自身作为"+1"承接方的地位实现控制权与战略能力的迁移,还是仅仅在更换旗帜的表象下容纳仍依附于中国的生产制造活动。答案取决于政策制定者是否能将关注点从"产能地点"转向"控制权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