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下人用药店25.7%无需处方即可售卖抗生素，兽药店100%不索要处方，牛蛙样品总不合格率高达36%——中国抗生素耐药防控在政策与执行之间存在显著落差。六尺巷慈善基金会联合六家民间组织发布的这份报告，基于对113家人用药店、43家兽药店及101份牛蛙样品的系统性调研，从人用抗生素流通、兽用抗生素流通、水产品抗生素残留三个维度呈现了“处方制度形式化”“监管执法碎片化”“认知教育缺失”的深层症结，并提出了覆盖市场流通、农业生产与社会共治的完整政策建议框架。

抗生素自20世纪广泛应用以来，对人类医学、畜牧业及水产养殖业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其滥用与误用导致的抗生素耐药性问题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的重大挑战。世界卫生组织指出，耐药性感染已成为继心血管疾病之后的第三大死亡原因。2019年，抗生素耐药性直接导致全球127万人死亡，间接导致495万人死亡。预测到2050年，这一数字将增至每年1000万例，给全球经济造成100万亿美元的损失。2019年，我国有超过60万例死亡与抗生素耐药性相关，其中14.5万例死亡可直接归因于此。 抗生素经过人类或动物摄入后，大部分将被排放到环境中，环境中的抗生素为细菌施加了选择压力，可能通过诱导细菌染色体发生基因突变而造成细菌耐药。同时，耐药基因在不同种属细菌之间通过水平基因转移，将使更多敏感细菌获得耐药性。耐药细菌可以通过食物、水和环境在人群和动物之间传播。2017年，抗生素耐药性造成我国社会经济负担高达770亿美元，相当于中国国内生产总值的0.37%。

为应对这一挑战，主要国际公共卫生与农业组织提出“同一健康”理念，倡导从人类、动物和环境三个维度综合管理抗生素的使用。2008年，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动物卫生组织、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发布《共同框架》。2015年，世界卫生大会审议通过《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全球行动计划》，要求各成员国制订本国行动计划。2022年，联合国粮农组织、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世界卫生组织和世界动物卫生组织四方共同发起“同一健康”联合行动计划（2022-2026年）。中国是全球最早积极响应并制定实施国家级行动计划的国家之一。自《遏制细菌耐药国家行动计划（2016-2020）》起，国家卫健委、农业农村部等部门陆续出台一系列政策文件，强调以“同一健康”为指导。2022年，国家卫健委等14部委联合发布《遏制细菌耐药国家行动计划（2022-2025）》，提出到2025年应对微生物耐药的国家治理体系基本完善。我国在人用药、兽用药管理方面已出台《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兽药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产品质量安全法》等法律法规，但在政策制度逐步健全的同时，执行层面仍存在短板。基层医疗资源不足、药店处方管理不严、农业部门监管薄弱、公众抗生素认知缺乏等因素，导致滥用现象依然普遍。

2024年11月至2025年11月，六尺巷慈善基金会新污染物治理行动专项基金联合深圳市零废弃环保公益事业发展中心、武汉行澈环保公益发展中心、北京自然田科技有限公司、石家庄印渝环保科技有限公司、长沙市曙光环保公益发展中心、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六家民间组织，开展了“应用‘同一健康’方针遏制抗生素耐药性联合行动”。人用抗生素流通调研覆盖线下与线上两个渠道。线下调研覆盖上海、济南、长沙、广州四市共113家零售药店；线上电话调研覆盖全国27个省会城市及直辖市共147家零售药店。兽用抗生素流通调研覆盖湖南省14个市州43家线下兽药店及41家互联网兽药店铺。水产品抗生素残留监测包括牛蛙样品101份（湖南线下50份、全国消费者送检34份、自主送检17份）及海南东风螺全产业链质量安全调研。

调研团队采用“模拟购药”方式，以普通消费者身份尝试购买抗生素类药物，最大程度贴近真实消费场景。线下调研详细记录处方药摆放是否规范、执业药师是否在岗、问诊过程是否合规等细节；线上电话调研模拟“外地出差”或“忘带身份证”场景，记录药店在处方审核与购药条件方面的表现。牛蛙样品检测依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中兽药最大残留限量》（GB31650-2019）及农业农村部公告第250号等标准，检测恩诺沙星、呋喃西林代谢物、氯霉素等7种高风险兽残指标。

线下调研113家药店的结果显示：25.7%（29家）无需处方即可直接购买抗生素类药品；64.6%（73家）需购药者提供处方后方出售，但其中相当部分是通过互联网合作医院“形式问诊”开具处方；9.7%（11家）拒绝售卖。线上电话调研147家药店的结果显示：66.7%（98家）存在简化流程或违规售药行为，其中24.5%（24家）完全不需处方即可购买，75.5%（74家）处于“表面合规、实质违规”的灰色模式。“先药后方”现象普遍——部分药店在售药结算完成前不索要处方，但在调研人员要求提供小票或开发票时才临时补录购药信息或“请医生视频问诊”，处方流程被“工具化”。长沙有2家、广州有3家药店出现此类行为。互联网医师开方流程流于形式——连线后医生询问内容多为“是否服用过该药物？肝肾功能是否正常？是否过敏？”回答后即挂断并快速开出处方，部分诊疗过程不到10秒钟。执业药师“挂证不在岗”问题突出——长沙与广州约三分之一的药店存在“影子药师”现象，药师信息对外张贴但本人在营业期间并未实际在岗。互联网平台将合规责任转嫁给消费者——通过“勾选线下确诊”选项规避监管，将用药安全责任推给购药者。

湖南省14个市州43家线下兽药店调研结果显示：100%的兽药店未向购药者索要兽医处方；48.8%（21家）未见悬挂或张贴“凭处方购买”提示；46.5%（20家）的处方药与非处方药混合摆放，无明显分区；仅1家药店主动提供机打发票；部分药店售卖过期兽药。用药指导极不规范——仅41.9%（18家）询问了用药对象的病情，100%未明确提出购买抗生素类药物需要兽医确诊，甚至有兽药店在明确用药对象为鸡后仍提供水产用药。41家互联网兽药店铺调研显示：100%未主动向买家索要或开具处方笺；61.0%（25家）发布了凭处方购买声明，但其中96%（24家）未实际审核处方即发货。部分商家通过“默认机构采购”“先药后方”等话术逃避责任。上述行为严重违反《兽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管理办法》，反映出兽药销售处方制度形同虚设。

牛蛙样品检测覆盖三个渠道101份样品。湖南省14个市州线下采购50份：41份检出兽药残留（检出率82%），15份不合格（不合格率30%），最大超标倍数3.0倍（恩诺沙星检测值达400.5μg/kg，限量标准为100μg/kg）。全国消费者送检34份：14份不合格，最高超标5.1倍。团队自主送检17份：7份不合格。总不合格率约36%。关键发现：不合格样品中呋喃西林代谢物单项违规检出（农业农村部公告第250号规定食品动物中禁止使用）、恩诺沙星检出超标、部分样品同时检出两项不合格。值得关注的是，6份样品7个检测项目全部“未检出”，说明通过规范用药、设置合理休药期或采用替代养殖技术，完全可以实现上市时无药残。冬季低温期是动物食品抗生素残留高发期，高密度越冬养殖导致水质恶化，迫使养殖户违规用药。电商平台食品安全责任落实不到位——部分地区市场监管局将电商平台视为“仅提供信息和技术服务的第三方”，忽视了其作为直接市场经营主体的责任。

面向药品互联网销售平台：建议要求患者在开具处方时必须上传线下医院的病历资料或诊断证明作为必要条件，设置电子处方审核追溯机制，明确问诊过程必须录音录像留痕。兽药销售平台应启用“处方-订单绑定”功能，拦截无处方交易，推行兽药销售“电子溯源票据”。面向食品电商平台：建议建立统一的第三方认证及商家自主声明展示规范，确保认证信息真实、完整、可核查。对于农兽残残留风险问题突出的品类，增加食品安全自查频率。建立更加透明、畅通的食品安全社会监督反馈机制。 面向医药与市场监管部门：建议常态化开展明察暗访，对违规销售行为依法严肃处理，公开曝光典型案例。推动处方系统与医保系统联通，实现处方药购药全闭环追溯。明确电商平台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督促平台做好商品信息管理。尽快出台正式的《互联网诊疗管理办法》及《兽药网络销售管理办法》。

面向水产品养殖生产主体：建议加快水产品养殖行业的绿色安全转型，建立绿色养殖全流程管理模式。以质量安全为核心推动区域公用品牌建设，依托行业协会构建“产业联合体”。面向农业主管与监管部门：建议继续将重点水产品列入重点关注清单，建立养殖环节用药全程记录和溯源机制。制定牛蛙、东风螺等重点关注水产品的养殖规范国家标准。探索“保险+标准”“保险+追溯”机制，构建激励标准化生产、强化全过程质量安全管理的长效机制。

面向养殖生产从业人员：建议发挥科研院校、科技特派员、科技小院等平台作用，定期开展绿色生态养殖技术培训和示范推广。通过建设绿色示范基地带动养殖户减少对抗生素依赖。面向药品流通从业人员：建议定期开展法律法规、药学知识与职业伦理培训。强化“线下首诊”意识，不以营利为首要目的滥售处方药，主动引导消费者规范就医。在坚持执业药师在岗履职的同时，提供安全用药、合理用药的药学服务。 面向消费者群体：建议各省市卫健委每年定期组织开展宣传周活动，分群体开展科普教育。每位消费者应建立科学用药意识：不自行诊断、不主动购买抗生素、不盲目要求医生开抗生素；鼓励公众对违规销售处方药行为进行举报。

湖南省农业农村厅于2025年5月12日向全省各市州农业农村局下发《提醒函》，直接引用本项目调研发现与文章标题，要求各地立即对指出的问题进行全面核查、举一反三、系统整改。这标志着项目的调研发现和政策建议已直接转化为省级监管部门的正式行政指令。 向38家互联网兽药店铺属地农业局举报违规销售问题，已收到33家处理回复，其中3家被立案调查；向济南市莱芜区市场监管局举报9家违规人用药店，均获警告处理，并推动联合莱芜药学会对所有单体药店开展调研；向智渔提交《海南省东风螺质量安全管理工作方案》及基层检测能力调研报告至海南省农业农村厅质量安全处。

2025年6月跟踪检测（n=20）：2份不合格，不合格率10%，较初次检测（约36%）大幅下降；2025年9月跟踪检测（n=20）：全部合格（0%不合格），5份检出恩诺沙星残留但均未超过国家限量标准。跟踪结果表明，在调研曝光与平台沟通的干预下，生鲜电商平台牛蛙品质在短期内出现明显改善，验证了社会监督机制对食品安全问题的实质性推动作用。传播与意识提升方面，2024年11月“世界提高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认识周”期间线上科普研讨活动累计触达受众26.7万人次；“田小蛙帮你测牛蛙”活动招募全国24城市消费者参与，相关报道累计阅读量4824。联合行动通过“调研发现问题→形成报告建议→推动监管响应→验证整改成效”的闭环工作模式，初步验证了民间组织在抗生素耐药性社会共治中的独特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