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溶剂使用类VOCs排放占比85%，北京人为源VOCs较2013年下降64.6%——两座东亚超大城市在挥发性有机物治理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径，却在“无管控排放源”这一核心难题上交汇。这份2025年联合研究报告系统对比了首尔从“分行业监管”到“精细化治理”的三阶段转型，与北京从“重点工业源”向“全流程管控”的扩展路径，揭示了两个城市在涂料、印刷、干洗、汽修等分散性排放源治理上的差异化策略，以及在季节性管控、监测技术创新与中小企业帮扶上的共通经验。报告还提供了首尔干洗店溶剂回收设备覆盖率超90%、北京汽修集群VOCs峰值浓度降幅超80%等量化成效，为全球超大城市VOCs治理提供了可复制的方法论。

VOCs（挥发性有机物）是一类蒸气压高、水溶性低的有机化合物总称，在常温下极易挥发至大气中。石油炼制、化工生产、喷涂等工业生产过程是其主要排放源，机动车燃油不完全燃烧与汽油挥发也是重要来源。但最值得关注的排放源，恰恰藏在日常生活里——清洁剂、胶粘剂、清漆，以及美甲产品、美发产品等个人护理用品，都含有大量VOCs。 VOCs一旦排放至空气中，在氮氧化物存在条件下发生复杂光化学反应，生成近地面臭氧与二次有机气溶胶。这是导致城市及工业化区域空气质量恶化的核心因素，同时还会间接加剧全球变暖。在健康层面，吸入VOCs及其反应产物会增加致癌风险，并加重哮喘、支气管炎等呼吸系统疾病，对儿童与老年人等脆弱群体危害尤为严重。北京与首尔同属东亚地区深受空气污染困扰的超大城市。过去数十年间，两城均通过强有力的政策在常规污染物治理上取得了显著成效——首尔PM2.5年均浓度从2008年的26μg/m³降至2024年的17.6μg/m³，北京PM2.5从2013年的近90μg/m³降至2024年的约30.5μg/m³。但随着PM2.5、NOx、SOx等主要污染物浓度稳步下降，臭氧和VOCs逐渐成为两座城市大气污染的核心挑战。本次联合研究正是基于这一背景展开，聚焦两座首都城市VOCs治理工作的政策框架、技术手段与实施成效。

2024年首尔官方数据显示，溶剂使用是当地VOCs的首要来源，占首尔VOCs排放总量的近85%，这一比例远高于釜山（77.8%）、仁川（51.9%）等韩国其他主要城市。除工业生产中大规模使用溶剂外，洗衣、印刷、喷涂等小规模溶剂使用场景的排放量也占据不小份额。这些排放源主要集中在中区、乙支路、西小门等老城区，聚集了大量从事印刷、金属加工、表面处理和干洗业务的中小企业，且多数企业紧邻居民区。 首尔VOCs治理经历了三个阶段演进：第一阶段为重点工业排放源监管阶段，划定空气质量管控区，规定企业（加油站、干洗设施等）的VOCs污染防治责任；第二阶段将管控范围拓展至城市中小企业，将VOCs管控要求延伸至印刷、干洗等小型商户，推行油气回收系统；第三阶段升级为标准升级与区域化治理，扩大低VOCs产品的供应与推广范围，推动建立消费品VOCs管理制度。这一转变反映出首尔对VOCs在臭氧生成中的作用、对人口密集城区居民健康的危害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夏季（5-8月）气温升高加速VOCs挥发与光化学反应速率，首尔针对工业、交通、建筑三大领域开展专项管控。工业领域采用监管与精准扶持相结合的方式：对年排放量低于10吨的小型污染源推动安装物联网实时监测系统，提供最高90%的费用补贴，计划到2026年12月实现全覆盖；同时打击无证喷涂作坊等非正规经营活动，这类整治通常依据市民举报线索开展。加油站作为VOCs排放源设施中占比高达94%的重点对象，首尔联合韩国环境公社提供泄漏检测、压力测试及人员培训等技术支持。交通领域针对私营机动车检测机构开展联合检查，确保设备校准精度与检测人员资质。建筑领域规定建筑面积超10万平方米的大型建筑工地必须使用低VOCs环保认证材料，并计划推广至所有政府投资项目。上表所列的5类设备（自卸卡车、混凝土搅拌车、混凝土泵车、挖掘机、叉车）均被纳入老旧施工机械使用限制范畴。

首尔的小型干洗店多位于商住混合区域，当前仅有0.5%的干洗店被纳入VOCs监管体系，大部分排放处于无管控状态。首尔大力推广高效溶剂回收设备，包括溶剂回收烘干机和集成式洗涤干燥一体机，覆盖率已超90%。这一举措不仅减少了VOCs排放、降低了商户运营成本，还减少了异味投诉。 除干洗行业外，首尔强制要求政府部门出版物全部使用低VOCs油墨，并通过半年一次合规检查持续管控相关排放。在消费品领域，首尔正与“消费品化学安全责任委员会”建立伙伴关系，通过签署谅解备忘录的方式明晰各方在低VOCs产品生产与推广方面的合作。首尔还推进内燃机汽车长期淘汰转型，2026年起限制5级柴油车通行，最终目标到2050年全面淘汰内燃机汽车。

首尔目前共有2389家大气排污单位，其中4-5级排污单位（年排放量低于10吨）达2339家，占比97.9%。更关键的是，大量小型有机溶剂使用场所大多未被纳入正式监管体系——全首尔14,564家VOCs排污单位中，仅有7.34%被纳入监管。干洗店6,286家中仅27家（0.43%）受监管，印刷店6,801家中仅1家（0.01%）受监管。 2022-2024年，首尔制定并实施了“VOCs污染源集中治理计划”。2023年为89家维修店提供水性喷涂设备支持后，油性涂料年VOCs排放量从12,503千克降至5,557千克，减排率约56%。建筑涂装领域，环保认证涂料使用率从2022年的81.3%提升至2024年的87.4%，VOCs年排放量从128,437千克降至98,450千克，减排率约23%。36家干洗店安装减排设备后，年VOCs排放量从21,793千克降至9,192千克，减排率达58%。基于此，2018-2022年间，首尔成功将VOCs减排25%，从73,118吨降至54,677吨。材料安全数据表补充分析显示，传统油性产品VOCs含量大多在58%-120%之间，而水性产品仅为21%-43%。油性产品含有与口服、皮肤接触及吸入毒性相关的有害物质多达9种，水性产品在相同标准下检测出的危害性物质数量显著更少。

北京是常住人口超2180万、土地面积达16410平方公里的超大城市。过去数十年，北京经济结构发生重大调整，第三产业占GDP比重达85.3%，第二产业占比持续下降至不足15%。尽管工业活动已逐步从中心城区向外疏解，但存量排放源仍对环境治理构成挑战——建筑施工、交通运输、城郊残留的小型工业生产活动以及其他无组织排放仍是VOCs的重要来源。2013年以来，北京已关停或外迁超过2600家污染企业，重点涉及水泥、化工、冶金等行业。交通领域不断加严在用车排放标准，截至2025年4月全市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突破100万辆。建筑领域通过实时监测和严格合规检查有效减少扬尘排放。能源结构转型方面，截至2023年底全市约138万户家庭完成“煤改清洁能源”改造。根据2024年公报，2013-2024年PM2.5浓度下降65.9%，PM10下降50%，NO2下降57.1%，SO2下降约88.7%。在常规污染物大幅下降的背景下，VOCs治理成为北京下一步的重点。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初步分析显示，2023年北京人为源VOCs排放量较2013年下降64.6%。

北京工业领域VOCs治理主要针对石化行业、印刷行业及其他高VOCs排放行业。石化行业方面，北京要求企业实施动态泄漏检测与修复方案，将所有密封点泄漏率限制在1%以下。2024年启动的“夏季VOCs治理攻坚行动”进一步强化重点企业无组织排放减排。北京在国家标准基础上制定了更严格的地方标准——DB11/447-2015规定炼油与石化行业泄漏检测限值为1000μmol/mol，显著严于国家标准的2000μmol/mol。印刷行业方面，2013年北京对印刷行业开展强制性执法检查。2015年发布《印刷业挥发性有机物排放标准》（DB11/1201-2015），是北京首批行业专属VOCs排放标准之一。2023年发布替代标准《印刷工业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DB11/1201-2023），覆盖范围从源头控制延伸至末端治理。工业涂装领域，《工业涂装工序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DB11/1226-2015）引导企业采用清洁生产工艺。汽车制造业贡献了北京工业VOCs排放量的约20%，2023年发布的《汽车制造业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DB11/1227-2023）于2024年1月1日正式实施。木质家具制造业方面，DB11/1226-2015明确2017年后北京家具制造业全面禁止使用油性涂料。

油品储运行业方面，北京2003年率先实施储油库、油罐车和加油站油气排放三项地方标准，与2003年相比，2024年油气回收效率提升超80%。2023年进行第三次修订，进一步收紧排放限值并新增在线监测相关规定，同时要求夏季错峰装卸、鼓励夜间加油。 沥青行业方面，2022年发布《北京市沥青混合料绿色评价技术指南》，配合DB11/T2424-2025《沥青混合料搅拌站绿色生产技术要求和评价方法》，推动沥青搅拌设备全面升级，鼓励使用低排放温拌沥青。餐饮行业方面，2018年发布《餐饮业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DB11/1488-2018），是中国首批明确餐饮行业非甲烷VOCs排放限值的地方标准之一。汽车维修行业方面，北京形成了由DB11/1228-2025、DB11/T2058-2022、DB11/T1426-2017、DB11/T1265-2015组成的“四维一体”标准体系，实施分级监管和绩效化管理。 建筑类涂料与胶粘剂方面，2019年起政府投资项目必须采用低VOCs含量的涂料和胶粘剂，年VOCs排放量超8000吨。DB11/1983-2022《建筑类涂料与胶粘剂挥发性有机物含量限值标准》明确了各类产品的VOCs含量限值。北京通过对超市、建材市场、生产企业开展随机抽查严格执行标准，对两批次及以上产品抽检不合格的依法追溯并追究生产企业责任。

北京汽车维修和喷涂行业是VOCs的重要排放来源，汽车维修园区通常聚集着数十至数百家小型作坊，传统离线监测方法耗时费力且无法实时监测。北京探索采用走航监测技术，主要采用质谱法，将浓度划分为七个等级、以颜色编码在实时地图上显示。以朝阳区来广营乡为例，该区域聚集了28家汽车维修企业，2023年移动监测结果显示集群区域每2.6公里就有一个高值点，峰值浓度达数千微克/立方米。通过走航监测锁定高排放区域后，北京进一步采用微尺度大气污染物扩散模型等手段精准定位涉事企业，综合运用红外遥感、用电量监测、便携式监测设备等工具开展全面现场核查，为每家违规企业制定“一企一策”个性化整改方案。基于监测结果，该区域完成了深度排查，划定36个热点监测网格，覆盖面积达22平方千米，梳理出汽修行业共6大类、40余项典型污染问题。 2022年3月，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启动《挥发性有机物车载移动监测与评价技术规范》制定工作，DB11/T2174-2023于2024年4月1日正式实施。截至2024年10月，北五环汽修产业集群VOCs高值预警点位数量大幅减少，单次移动监测检出的高值点位数量由平均3个降至1个，峰值浓度降幅超80%，周边居民反馈过往异味问题已鲜有出现。

首尔的VOCs治理核心特征是“从监管盲区入手”：在4-5级小型排放源占绝对多数、无管控排放源高达92.66%的结构下，首尔优先解决的是“看不见的排放”。其关键机制是：通过物联网实时监测实现数据透明化，通过最高90%的设备补贴降低中小企业合规成本，通过水性涂料转型从源头削减VOCs含量——从58%-120%降至21%-43%。首尔的经验表明，在中小企业密集、商住混合的城区，补贴+技术帮扶是比单纯执法更有效的路径。

北京的VOCs治理核心特征是“从有组织排放向无组织排放延伸”：在关停外迁2600家污染企业、完成产业疏解的基础上，北京将治理重点从大型工业源转向汽修集群、餐饮、建筑涂料等分散源。其关键机制是：建立行业专属排放标准体系（覆盖印刷、涂装、汽车制造、家具制造、餐饮、汽修六大行业），通过走航监测+红外遥感+用电量分析的多技术组合实现精准执法，通过“一企一策”个性化整改方案降低中小企业的整改难度。北京的走航监测技术规范DB11/T2174-2023的发布，标志着VOCs监管从“被动响应”向“数据驱动”的模式转型。

第一，立足本地治理能力制定更严格的地方标准。北京在国家标准基础上将石化行业泄漏检测限值收紧50%，首尔针对无管控排放源制定了差异化的监管门槛，两城均证明地方标准可在国家框架之上发挥更大作用。 第二，实施分阶段、分源管控策略。两城均先聚焦燃料储运、印刷、工业涂装等排放影响突出的重点行业，在成效显现后再拓展至餐饮、汽修、小型制造等排放来源更复杂、更分散的行业。 第三，强化技术能力建设支撑精准执法。首尔的物联网实时监测系统、北京的走航监测技术，均将执法效能提升了数倍。将移动监测数据与能耗记录等企业运营数据相结合，可精准识别异常排污及瞒报生产行为。 第四，推动低VOCs产品跨行业应用。两城均在政府投资项目中强制要求使用低VOCs产品，通过产品认证与标识制度引导私营领域主动选用。首尔通过MSDS分析验证了水性产品的危害性显著低于油性产品，北京通过定期曝光不合格产品加大市场主体的合规压力。公众参与是VOCs长效减排的关键环节，鼓励市民选购低VOCs产品可形成市场倒逼机制。